## 賣掉祖田後的泰安夢:高銀集團與一個客庄家族的資本角力
在苗栗泰安的老街上,熱氣蒸騰的溫泉水汽,繚繞著一間間古樸的「阿伯旅社」。這些由客家在地居民胼手胝足經營的小旅店,曾是1990年代泰安溫泉最平易近人的風景。簡樸的磁磚浴池,牆角偶見青苔,卻承載著無數家庭的歡聲笑語與鄰里間的社交記憶。然而,當目光越過這些熟悉的老屋,投向不遠處那拔地而起、或規劃中的高端商務酒店,一個老客家農民,或許正顫抖地握著沾滿泥土的地籍圖或收購意向書。那份震動,不只是因為手裡的熱泉土地即將改變主人,更是預示著一個時代的轉向:這片祖先留下的山林與農田,正從賴以生存的基石,轉變為國際資本運作下的資產。
這場變革,我們必須將它置於客家家庭對土地的守望與放手之間,審視其深層的族群陣痛與轉型。從泰安溫泉到卓蘭農地,高銀集團與潘蘇通家族的在地布局,不只是地產開發,更是客家社群從「耕讀傳家」轉向「資本經營」的族群陣痛與轉型史。
回溯過往,苗栗卓蘭與泰安交界,曾是滿載柿餅香與梨子甜的農業鄉村。這裡的客家農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自發經營的方式,建立起一個充滿「地方風味」的微型經濟圈。他們在崎嶇的山坡上開闢果園,將溫泉源頭引入簡陋的浴池,以最「硬頸」的勞動力,在這片土地上寫下世代傳承的篇章。然而,當全球化的資本浪潮來襲,這份純粹的土地情感與耕讀傳統,將面臨前所未有的考驗。
潘蘇通家族的出現,恰好為這段轉型史,提供了耐人尋味的註腳。作為一位成功的客家商人,潘蘇通家族早年在臺灣的創業歷程,曾涉足礦業投資,這不僅僅是單純的商業行為,更隱約呼應了客家人早期在苗栗山林裡冒險開發的族群慣性——無論是焗腦、採礦,那種「做生意」與「冒險」的性格,早已深植於客家文化之中。如今,這位成功的客家企業家以高銀集團之姿重返故土,看似是對祖輩精神的延續,實則帶來了全然不同的資本邏輯。
當高銀集團開始在泰安、卓蘭地區進行大規模土地重劃與收購,原本世代種植柿餅、梨子的客家家庭,面臨了前所未有的抉擇:是繼續堅守那份微薄卻踏實的農業收入,讓雙手沾滿泥土,還是將祖田交給資本家,讓其打造一座座「高端商務據點」?這不再只是土地買賣的數字遊戲,更是客家家庭內部對於「傳承」與「財富」價值觀的激烈拉扯。有的家庭選擇了放手,希望為下一代換取更好的生活;有的則固執地守著,只為那份無形的根脈情感。
隨著高端溫泉飯店與度假村的進駐,客家聚落的社會結構,也開始經歷一場深刻的質變。過去需要揮汗下田的客家年輕一代,如今穿上筆挺的制服,走進高銀集團的建案,成為服務業的勞工。這從「農民」到「服務業勞工」的身分轉變,標誌著客家經濟從「求量」到「產質」的轉型趨勢,也重新定義了客家聚落的社會分工:泰安鄉的部分地區,甚至出現了原住民從事農業、客家人轉向商業或觀光產業的社會現象。體力勞動的傳承或許逐漸式微,取而代之的是服務管理與商業運營的新面貌。
然而,當泰安溫泉從曾經的平民景點,搖身一變成為「高端商務據點」,那份專屬於客家庄的、鄰里間的「洗溫泉」社交場景與「土地情感」是否還在?高銀集團的介入無疑為地方帶來了經濟繁榮,甚至創造了新的就業機會,但當昔日的柿餅香、梨子甜被精緻的料理和酒店香氛取代,當蜿蜒的田埂路被平整的水泥大道覆蓋,這場地景的巨大轉變,也同時引發了關於集體記憶流失的追問。這是否意味著我們「贏了帳面上的數字,卻淡了族群的色彩」?客家委員會對於客庄產業「地方風味」可能消失的擔憂,或許正道出了許多在地人的心聲。
夜幕低垂,一戶客家家庭的餐桌上,電視裡正播放著關於高銀集團和潘蘇通家族的財經新聞。桌上,依然擺放著自家製作的柿餅,那甜糯的滋味是兒時的記憶,也是祖先汗水的結晶。老一輩的目光,卻時不時地飄向窗外,他們談論的不是股價的漲跌,而是那塊被賣掉的、曾經種滿梨子或冒著硫磺泉水的祖田。
客家人的生命力,始終在於其面對變局的強大適應能力。從早年的焗腦、種菸葉,到如今迎來全球地產資本的介入,土地的主人或許會換,但客家人在土地上尋求生存的精神始終如一。只是,當所有的土地都變成了資本版圖上的一塊塊資產,我們還能從哪裡,聽見那句純正的客家鄉音,訴說著人與土地之間,不再被金錢定義的深厚情感?這份關於「土地傳承」與「資本異化」的餘韻,將會是苗栗這片客家庄,在未來數十年裡,持續書寫的未竟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