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義民爺的陰影:客家集體記憶如何面對平埔族的正名挑戰

2023年10月,苗栗公館義民塚前,一場結合科技與歷史的沉浸式體驗,正悄然撕裂一位客家青年的內心。28歲的小李戴上VR頭盔,進入父親公司開發的「義民戰爭沉浸式體驗」。戰場上,身穿清代客家服飾的祖先們奮勇殺敵,圍剿一群手持弓箭、身著平埔族傳統服飾的戰士。VR解說員(AI角色)的聲音輕柔:「這就是你們客家祖先捍衛家園的戰爭。」然而,小李的目光卻凝固在一個「敵人」戰士的面部特徵上——那竟與他小時候聽奶奶講的「道卡斯阿公」如此相似。胸口一陣悶痛,他猛地摘下頭盔,喃喃自語:「難道……我們的祖先也是別人的加害者?」這類結合科技的文化體驗,原是為了讓遙遠的歷史「沉浸化」,讓後人更真切地感受文化傳承,卻也意外暴露出「誰被敘述為英雄、誰又被邊緣化」的深層問題。當父親堅持「這是捍衛家園的戰爭」時,小李的VR體驗卻讓他看到「加害」的另一面,這是客家集體記憶在當代社會所面臨的最新挑戰。

小李的疑惑並非無跡可尋。回到家中,他試圖從家族長輩那裡尋找答案。他的奶奶,一位80歲的客家婦女,年輕時曾聽村裡老人講述「道卡斯阿公」的故事:客家義民團在一次衝突中圍剿平埔部落,最終奪走了他們的土地。然而,奶奶叮囑孫子:「這些話不能亂講,會得罪神明。」這段家族秘密,彷彿被時間的塵埃封印。與此同時,小李的父親,55歲的義民廟管理委員,卻始終堅稱「義民團是為了保家衛土」,並以家族祖墳位於義民塚附近為榮。客家委員會2022年的「客家家庭記憶調查」顯示,高達65%以上的客家家庭視義民爺為「祖先榮耀」,但願意談論「加害歷史」的比例卻不足10%。這段數據,恰恰映照出客家家庭如何在「光榮敘事」與「真相碎片」間掙扎,並將「沉默」作為集體記憶的一種保護機制。翻閱1820年《苗栗縣志》的記載:「粵東客民多與番(平埔族)為仇,互相攻伐,義民團奉官命剿之」,這段文字無聲地揭示了客家先民遷臺後與平埔族之間複雜而衝突的關係。

當個人的記憶碎片不足以拼湊出完整真相時,科學的力量便介入其中。苗栗公館義民塚,這座全臺規模最大、於1997年被指定為縣定古蹟的歷史遺跡,其考古挖掘歷程本身就充滿了變數與反思。1990年代首次發掘時,學者曾普遍認為義民團成員為「純漢人」。然而,隨著研究的深入,2010年後有研究者提出,義民塚內的無主骨骸可能包含平埔族戰士或奴工。2023年,中研院人類學研究所與苗栗縣政府合作,啟動了一項義民塚DNA分析計劃,試圖透過基因研究重建義民團成員的族群構成。平埔族研究者、成功大學歷史系副教授王雅倫指出:「如果DNA分析顯示義民團成員包含平埔族,這將徹底顛覆客家集體記憶的敘事基礎。」客家學者、客家委員會前副主委羅烈師也認同,若DNA分析證實多元族群構成,將有助於「重新書寫多元共存的臺灣史」,讓歷史的詮釋更趨於完整與開放。

在學術界探索真相的同時,平埔族的正名運動也以更為直接的方式,挑戰著傳統的義民爺「英雄神話」。2023年屏東六堆義民祭典期間,道卡斯族後裔阿美(30歲,NGO工作者)帶領10餘名族人衝擊義民廟,高喊「祖先的土地被你們搶走!」,並焚燒象徵「客家英雄」的紙紮義民爺,此舉震驚社會,也突顯了記憶競爭的尖銳化。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李壬癸教授指出,1732年吳福生事件中,義民團曾圍剿道卡斯族部落,奪走200餘公頃土地。「這不是『英雄』,是『侵略』。客家人若不承認這段歷史,正名運動將永遠無法和解。」面對這樣的控訴,客家社群內部也出現分歧。苗栗縣議員劉政鴻,擁有道卡斯族背景,他主張「義民團是保家衛土,但也不諱言歷史糾葛」。而客家委員會委員、客家作家鍾文音則認為「歷史有多重面向,但不能因此抹殺客家先民的生存掙扎」。這些不同的聲音,反映了客家社群在面對歷史真相時的複雜心境。

小李在VR體驗後,深感困擾,他主動與平埔族青年阿美對話。他驚訝地發現,阿美的祖先與客家先民,在某些歷史事件中,竟有共同反抗清廷的經驗,例如1786年的林爽文事件。阿美說:「我們不是要爭奪英雄位置,而是要讓後代知道:祖先也曾共同抵抗外來壓迫。」這段對話讓小李意識到,歷史並非單一的光榮敘事,而是多族群共同書寫的篇章。受此啟發,苗栗縣公館鄉公所與道卡斯族部落正合作計劃,在2024年義民祭典期間舉行一場「和平紀念儀式」,邀請平埔族後裔共同參與。儘管小李的父親仍帶有傳統派的猶豫,但小李堅定地表示:「我們不能讓祖先的集體記憶成為仇恨的種子。」他堅持要參加這場儀式。客家青年團體「重返六堆」的成員也指出:「客家人若不面對這段歷史,將永遠被困在『新移民』的身份中,無法真正融入臺灣社會。」中研院社會學研究所2023年的研究顯示,臺灣年輕世代(20-35歲)對族群歷史的開放態度明顯高於長輩(60歲以上),願意參與多族群對話的比例高達78%,這正為族群和解帶來希望。

2024年,苗栗公館鄉的「和平紀念儀式」如期舉行。小李與阿美,以及來自不同族群的家庭,共同圍坐在義民塚前。當陽光穿透樹梢,照亮塚前那片曾埋葬過衝突與悲傷的土地時,他們共同朗誦一段重新書寫的歷史文本:「1732年,道卡斯族與客家先民因土地爭奪而起衝突。客家先民在此地立塚紀念陣亡戰士,但同時也奪走道卡斯族的家園。今日,我們站在這裡,承認這段真相,並共同祈願後代不再重蹈覆轍。」

這場儀式不僅象徵著客家集體記憶的重構,從單一的「忠義神話」走向「多族群共存」的歷史敘事,也代表客家家庭的角色轉變,不再只是「祖先榮耀」的守護者,而是「歷史真相」的傳承者。更重要的是,它促使整個臺灣社會進行一場集體省思:和解不是抹殺歷史,而是勇敢直面真相,讓集體記憶成為凝聚而非分裂的力量。

當未來的客家青年再戴上VR頭盔,看到的會是一段被重新書寫的歷史——而這段歷史,是否會由他們的家庭來傳承?